凡煙小說

第 30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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邊草場裏的趣事,學堂裏的先生,鄰家的爆脾氣紅馬,野菜拌飯,諸如此類。他吐字有些含糊,且斷斷續續,李承嗣聽得十分吃力,卻仍耐著性子與他對答。

不知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湯水起了作用,還是因為他眼中越來越強的求生光芒,張君瑤掙紮許久,情況終於沒有再惡化下去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他氣息漸漸平穩,雙眼困倦地閉上。李承嗣知道這最兇險的一關該是過去了,不由松了口氣,起身道:“多墊幾個枕頭,讓他睡會吧……仔細看著,有事只管來稟……”

他眼光掃過那人下身,卻發現那處濕了一大片,褲腳處滴下的液體積了一灘,不由皺起眉,道:“給他從頭到腳好好洗洗!”

入夜後李承嗣心神不定,又至傷兵營探視了一次,張君瑤仍在昏睡,呼吸比之前又急了些。

那大夫強打精神道:“托公子的福,還算安穩……只是嘔過兩次,現在好些了。”

李承嗣仔細打量著靠坐著的人,總覺得有些不對;半晌探手摸了摸他脖子,疑惑道:“方才有這麽粗嗎?”

那大夫楞了下,不確定地道:“這,似乎……是有些……”

李承嗣左看右看,不太放心,又命人取了烈酒來,重新伸手探了進去。

張君瑤一聲痛哼,醒了過來,眼神還有些恍惚,盯著眼前少年。

李承嗣只覺指尖處氣流又有不弱的推力,不由頗為頭疼。

他不敢再如日間一般隨意行事,只將手指插在其間,兩指間留出極細縫隙,松松放放,憑著感覺控制。

張君瑤動了動唇,低聲道:“公子……”

李承嗣笑道:“睡你的吧。”

他看張君瑤的脖子極不順眼,然而即使是膽大妄為如他,也不敢在這裏拿刀子隨便劃,只得悻悻作罷。

之後的幾日張君瑤雖未再有此險狀,卻仍漸漸虛弱下去,時而額頭滾燙時而全身發抖,被灌了無數難以下咽的湯藥。

然而每次他昏昏沈沈的睜開眼,總能看到那個單薄的身體坐在身邊。

痛覺已然麻木,他只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指仍嵌在體內,不可忽視。

張君瑤表情覆雜,眼神似乎發生了些變化。

他勸李承嗣去休息,對方哂道:“你當我一天到晚守著你?別操心了,耽誤不了正事。”

有時會有軍士打扮的人來尋這少年,張君瑤聽到些只言片語,只知道他們在對付涼國人,眼神愈加溫和。

他也曾問過虞府之事,得知涼軍阻在其間,通不得消息,不由一聲喟嘆。

“學成文武藝,貨與帝王家。在下當初十年寒窗,為的也不過如此。”他身上燙得厲害,大半時間都在昏睡,胸口不適卻一日日減輕,漸漸能與李承嗣閑聊,“世事難料……若將此時境況說給十年前的張君瑤,必是一頓迎頭痛罵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,道:“這十年來,虞府出去的馬匹何止數十萬,丁口卻幾乎未增……龍椅上那位只知橫征暴斂,卻不知賤民被逼到盡頭也會反抗……”

李承嗣蹙眉道:“先帝在位數十年,既未大興土木,又從未加稅,坊間諸業如前朝一般均是十稅一,手工、醫藥、刊印僅二十稅一,如行商這等暴利行當,賺得盆滿缽滿,也不過是五稅一,橫征暴斂又是從何說起?”

張君瑤道:“——鼓勵農耕,祈年全境免稅,還以官價收糧,對嗎?”他苦笑道:“公子說的不錯,但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虞府家家戶戶都在為朝廷養馬,到頭來卻是傾家蕩產……”

李承嗣道:“軍馬乃是官價統購,一匹普通軍馬的價格足夠一戶人兩三年的開銷,且不必繳稅,怎會傾家蕩產?”

張君瑤道:“一匹馬從馬駒養到能馳騁沙場,最少也要兩三年時間,其間花費的精力金錢數之不盡……官價雖看起來豐厚,卻有大半仍是要餵到馬身上去的。”

他虛弱地閉了閉眼,道:“而且公子有所不知……朝廷為了保住這片僅有的產馬地,嚴禁農耕,我虞府的糧食幾乎全部來自祈年,橫跨整個大衍,路途遙遠,糧價翻了一倍不止……若遇到災年,黑市上能喊出四五倍的價格,卻不能不買……”

李承嗣道:“朝廷年年補貼虞府大筆銀兩建官倉,平價售糧,為何要去黑市買?”

張君瑤搖頭苦笑道:“官倉的米能吃麽……公子宅心仁厚,不懂得這裏面的勾當。”他咳嗽了幾聲,接著道:“除卻去外頭自個兒放牧,官府也開放官家馬場,提供草場、幹草、鹽漬塊,可是慣例卻是拿糧食來換,這一進一出之間,不知道多少銀兩無形中飽了胥吏私囊。”

“而收馬時又分為幾等,一等馬才能拿到全額價錢,若是評到末等,呵呵……數年心血都打了水漂不說,想領到新的馬駒也是千難萬難,只能私下去問別家買……向宇涼涼國私賣軍馬乃是死罪,除卻賣給官府以外別無他路,多少人只能主動塞錢,只求至少不被故意挑剔。”

李承嗣冷冷道:“這等欺上瞞下的畜生,何不向朝廷檢舉揭發?朝堂諸公必不會坐視不理!”

張君瑤道:“公子難道以為這是一兩個人做出來的?官倉,馬場,官府,上上下下裏裏外外莫不如此,利益關系盤根錯節,整個虞府,不,整個大衍,都系在這張網上!虞府這些年來上下官員換過許多任,不管原本如何,一旦坐上這個位置,都逃不出舊例,不是默默遵從成為其中一員,就是無聲消失……若查起來,只怕從虞府到朝堂上,沒幾個人幹凈。檢舉?朝廷會為了這些賤民處罰上上下下所有官員?蒙相歷經三朝,素有清廉之名,狀紙上門也是裝聾作啞……至於龍椅上那位,只怕更不將這些放在心上。”

李承嗣默然,只聽他又道:“這許多年過下來,本也慣了,只要肯下力氣,總能混個肚飽。可是先帝好大喜功,連年用兵,前線馬匹吃緊,虞府征馬開始按人頭算,不論男女只要成年都得一年上交一匹……一個五口之家,往往同時養上十匹馬便是上限,再多了就難照顧得當,容易發生意外,疫病,走丟……而戰事不停,糧價便不穩,日子更加難過……越來越多的人交不上馬匹,處罰嚴厲,連續三年不能如數供馬便要下獄,許多人死在牢裏。青史上帝王一筆功績,背後屍骸累累,誰也看不到。”

李承嗣低聲道:“宇國南侵,他也是不得不應戰……”這聲音極低,似是連自己也不能說服。

張君瑤半躺半坐,額頭上搭著浸了冰水的帕子,雖虛弱到了極點,眼神卻十分堅毅:“張君瑤讀了這些年書,俱是空耗時光。義軍上下為的不過是將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上,若有餘力,當斬妖屠龍……重造一個幹凈的天下。”

二十八

“這一批人足有五百,已經不是小數目,涼軍軍力不多,前前後後損失這麽多精銳,絕不會不肉疼。朕猜,涼軍該不會再派人試探了。下一步要麽是派大軍前來決戰,要麽是放棄下三路走廊,撤入虞府,先解決那邊戰事。若是前者,大部隊行軍緩慢,距大戰至少還有兩三日,足夠我們多做些準備。哨探要警醒些,防線不妨主動推進一點……”

李承嗣絮絮叨叨,吩咐了許多才將副將打發走,轉頭皺著眉回到帳內。

“怎麽樣?”

那大夫搖了搖頭。

李承嗣坐了過去,低頭看著那個人。

張君瑤臉色灰敗,閉目安靜躺著。

他頸項已恢覆如初,呼吸平靜,胸部不適減緩,不再需要李承嗣的手指時刻撐著。

與這些的好轉相對,他身上熱度卻是起起伏伏,越來越兇險。

眼看著這人一天天衰弱下去,李承嗣心情十分覆雜。

若是救回來當天便死了,他說不定眼皮都不會擡一下;然而這些天在他身上花盡心思,竟還是躲不過這條路,令李承嗣心頭一陣無力。

“公子……”那大夫輕聲提醒,“天明前若還退不下去,這人就算活下來也是廢人一個了……”

李承嗣默然,半晌揮揮手,將人全部打發下去。

眼前的人深陷在昏睡中,面容憔悴,雙頰帶著病態的潮紅,眉頭卻仍微微皺著,似乎是睡夢中仍有許多懸心之事。

李承嗣倒了一杯茶,餵給榻上的人,卻大半順著嘴角又流了出來。

他摸了摸對方火燙的身子,幹燥的嘴唇。

該用的都用了,事到如今,已是無法可想。

他默然飲盡殘茶,面無表情道:“送你最後一程。”

他沖著昏睡中的張君瑤瀟灑地一亮杯底,不見半滴殘餘。

承嗣丟下杯子,背對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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